我那這篇文章給學生練習閱讀心得寫作

這些還算優秀的學生卻抓不到文章的核心與關鍵

顯示現在的學生缺乏閱讀的思考和討論

看書只變成囫圇吞棗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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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陽餅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鄭宗弦

永遠忘不了父親從大烘爐裡拉出鐵盤時,那燦爛如驕陽的笑臉。父親額上的汗珠,在蒸騰的熱氣中閃閃發光;鐵盤裡一塊塊扁圓的餅,閃著黃澄澄的光芒,像是一顆顆的小太陽。這些香酥甜蜜的太陽餅,伴隨父親走了五十年的生意路,也是父親送給我最珍貴的寶貝。

我幼時最愛徘徊在大烘爐邊,欣賞父親製餅的好功夫。

    父親在工作台前又搓又揉,又包又捏,雙手來回交錯,快如飛梭。他將白晰的生餅推入烘爐內,眼神中充滿期待和自信。不久,一陣香味撲來,濃煙騰空,雪白的生餅變成金黃的太陽。父親深深吸一口香氣,揮汗微笑,那神情,如同魔術師驕傲的成就一場完美的演出。

    在台中地區,滿街都是太陽餅店,競爭十分激烈。父親下苦工研究,硬是爭得一席之地。他靠的不是「正宗」、「祖傳」、「自由路」.‥等等宣傳伎倆,而是對製餅技術的講究和對味道的堅持。因此,我家店面沒有誇大張揚的招牌,只貼了一幅對聯,上聯寫:「酥透千心層層好味道」,下聯是:「香傳萬里陣陣美名聲」。

    父親堅持一張酥油皮一定要擀出上百層薄皮,層層分明,如此才能入口即化,不勞齒舌。而麥芽糖必須均勻分佈在餅心層間,讓每一口都能享受甜蜜的洗禮。他不惜付出時間和汗水,每一項堅持都能換來客人的讚嘆和接不完的訂單。

    雖然工作量很大,每天早起晚睡,常常汗流浹背,父親的臉上總還是一派歡暢,不是跟著收音機裡的老歌對嘴哼唱,就是獨自吹著口哨自娛,彷彿那工作不是工作,而是休閒享樂。

    我身為家中獨子,父親認為功課為重,不要我幫忙做餅,只偶爾在假日裡找我幫忙包裝。然而,上了高中,我結交一群玩樂的朋友,漸漸疏忽功課,也離父親的大烘爐越來越遠。那時母親顯得非常急躁難耐,每一見到我便是一番連珠砲的數落:「你這個孩子,天天往外跑,出門像丟掉,回家像是撿回來的,成績跳降落傘,你還想不想讀大學啊?你不要見到我就躲,每天擺一副臭臉給我看,我沒欠你一千萬,你怎麼不學學人家隔壁……」

    叛逆的年歲裡,只覺得母親嘮叨討厭,全然不認為自己有何過錯。連自己都無法想像,我的心離家越來越遠,還學會了抽煙、喝酒、打架、飆車……等荒唐的行為。

    終於,在一個漆黑的深夜,我羞慚的縮在警局角落,聆聽自己狂亂的心跳和警員下的斥責,惶惶等候父母來保釋。

    出乎我意料之外,來的只有父親一人。我撇過頭,企圖以冷漠掩蓋心虛。父親似乎看出我的傍徨和恐懼,他扶著我的肩膀說:「男人會喝酒、抽煙、打架,都不算什麼,我少年時代做過更匪類的事情;但是,一個男人要為自己負責,不能讓別人為他擔心。你阿母操煩你的事情,常常睡不著,你知道嗎?我瞞著她,沒讓她跟來,你知道嗎?」

    我強忍的複雜心緒潰然決堤,當場潸然淚下,在父親溫熱厚實的胸膛上。

    「誰人沒有做錯事?錯了以後呢?」他又說。「就像烘爐裡的太陽餅,沒有大火烘煎,哪來的餅香?」

    父親沒有好學歷,也沒有高深的學問,卻說出了令我折服感動的話語。因著父親的寬容和鼓勵,我遠離同儕誘惑,回歸正常作息。

    但是升學路崎嶇,大學聯考我還是失敗了。

    放榜那一夜,全家坐在客廳,氣氛凝重沈悶。母親咳聲連連,欲言又止,想罵我,怕我失意想不開:想安慰我,又心有不甘。

    父親沈吟了一會兒之後,說:「既然遇上了,就不要逃避問題。把眼光放遠,失敗一次算什麼?」說完便拿起電話筒,找台北的補習班。

    補習班的生活真的辛苦,兩百人擠在一間教室,從早到晚交換彼此呼出的競爭苦悶氣息,大大小小的考試壓力日以繼夜催逼,我彷彿身陷五指山下,無毫釐的喘息空間。

    租屋的品質也不好,為了節省租金,我住的是頂樓加蓋的木板小隔間,一床一桌一櫃,別無長物。隨著倒數日減少,台北盆地的空氣反比增溫,頂樓小屋有如大烘爐,烤得我焦慮不安。雖然有一台電扇,但是緊張加上暑熱,仍常使我夜裡汗濕床板,輾轉煎熬,難以闔眼。

    難掩心中煩悶,有一次我打電話回家,不經意透露出憂愁和虛弱。沒想到第二天補習完回租屋時,父親已經等在我房門口。他左手提兩盒太陽餅,右手抓著一台套著塑膠封膜,全新的大電扇,誇張的笑說:「怕耽誤你讀書的時間,沒有帶你一起去買。我直接問計程車司機,他很好心,載我去電器行,又載我來這裡。人家說台北人沒有人情味,不是這樣的嘛!」

    我笑了。猛然驚覺,那是我重考補習以來,第一次真心微笑。

    安置好大電扇,父親交給我一盒太陽餅,手上還留著一盒。

    「帶我去找你房東,送餅給他吃。」

    「不用吧!我跟他又不熟。房東先生就住在樓下,但是除了交房租之外,我們是從不往來的,而且房間那麼爛,房租又那麼貴。」

    「出門在外,寄人籬下,多個朋友總是好的。」

    我為父親的一廂情願感到好笑,然而在父親的要求下,我還是帶他到樓下找房東。見到房東客氣接受之後,父親才安心離去。

    回到房間,我打開盒子,用手指輕輕撕開一顆太陽餅,試試彈性。父親擀皮的勁道在我指尖拉扯,千層酥皮展現出他的用心。

    我含一口入頰中,餅皮入口即化,甘甜如水珠融入幽潭,一股麥芽香宛若水墨在我舌中暈開,家的感覺隨之下嚥,點滴心頭。我想起父親的大烘爐、他滿頭的熱汗、他開朗的笑臉,想起那些鑽出烘爐熱鬧迎接我的小太陽。記憶歷歷,而如今自己是那麼孤寂傍徨,焦躁無助……,我難忍悲哀,我再一次淚如湧泉,狂泄奔流。

    「沒有大火烘煎,哪來的餅香?」這一句遙遠的話語,又輕輕在我耳旁響起,那是父親曾說過的一句話啊!

    我抹去眼淚,忍住抽搐,才發覺已是滿身大汗。然而奇妙的是,一身的汗水彷彿逼出一身的心毒,頓時使我清涼舒爽,心曠神怡。

    我到浴室洗淨身體後,竟能無視於炎熱、焦慮和車水馬龍的噪音,靜下心來專心讀書。

    那一年,我如願考上大學,父親在店門外貼紅榜,放鞭炮,逢人便誇說他兒子如何努力,如何上進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靠的全是父親給予的力量。如今我在大台北職場與人競爭,不如意事十有八九,當我失意挫折時,只要想想父親和他的太陽餅,便能掃除陰霾,激勵自己往光明面思考,許多事情也因此有了轉圜。

    今年過年時回台中老家團聚,父親一時興起,在年節停工時重開烘爐,為的是做一盤太陽餅給我嚐鮮。當變壓器如夏蟬般吱吱嘹響,暖人的爐溫引誘家人往烘爐靠近,父親熟練的拉開爐門,一顆顆金黃圓潤的太陽餅放出千萬道霞光。他提高嗓門呼著:「香噴噴的餅出爐了──」我欣喜莫名,彷彿回到孩提時代,幾乎要跳起來手舞足蹈。

    然而,當金燦燦的黃光映照在父親身形上時,我看見他一頭稀疏的白髮,我看見他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,我看見他鬆垮瘦弱的肌膚。

    眼前的父親像煦煦昏黃的夕陽,依舊努力發散餘光。

    我不禁一陣鼻酸,視線模糊起來。

    從父親手中接過一顆溫熱的太陽餅,我默默告訴自己,無論何時,我都應該承襲他給予我的光和熱,並且持續散發,一如出自他手中的小太陽。(選自太陽餅》,小兵出版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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